中国作为一个体量巨大的消费市场自古就备受世界关注。尤其自十九世纪中叶国门的被迫打开。西方商品大规模进入中国市场。由于当时欧洲是以科技产品,药品(鸦片算在其中),化工产品,冶金制品等这些中国无法大规模量产的产品来占领市场。对于当时还深处在手工业文明主导的中国市场来说几乎形成了降维式的打击。全方位的科学技术领先是一个不争的事实。面对一个将近四亿人口的庞大市场欧洲人采取了等级分化策略。高、中、低端商品比列配合,中、低端倾销抢占市场,培养客户。高端暴利赚取利润的方式。在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就几乎垄断了中国的市场。帮助欧洲人在中国攫取了巨额的财富。虽然当时中国面向欧洲也出口了大量的茶叶,瓷器,丝绸等手工业产品,但是根本无法挽回巨大的贸易逆差。随着欧洲人先后开辟了锡兰(现今斯里兰卡)、印度、越南等南亚国家的茶园,使中国不单失去了产区的地理优势(南亚离欧洲距离更短,在当时的海运条件下距离就等于金钱)也失去了价格优势。让本来就捉襟见肘的中国外汇来源加剧枯竭。而当时中国富豪们购买欧洲产品时使用的都是金,银等贵金属货币又深受西方企业青睐。甚至为此单独开辟了航道,货物代理公司,货币兑换机构等等。逐渐控制了中国各个阶层的市场。一些当时中国无法生产的产品由于新奇,少见让中国人趋之若鹜。尤其钟表,机械等。据不完全统计在十九世纪中后期在中国销售的怀表品牌就有三十七家左右。(图1)这还不包括一些传教士,海员等私带的怀表。可是有人问了为什么这么多品牌的中国市场怀表的机芯看起来大致都差不多呢?基本都是八大件机芯?这就要从中国市场以及地理位置等因素详细的说起了。八大件机芯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呢?顾名思义就是由八个主要零部件组成,并具有独立式发条盒的怀表机芯。(当然八大件机芯也有很多形状的版路结构,但是总体上机械形式相同)首先由于中国距离当时欧洲,美洲的怀表主产地遥远,虽然当时欧洲,美洲等怀表产地已经能够生产更加精密复杂的怀表机芯,如跳秒、万年历、刻问、五分问、三问、大小自鸣机芯等等。但是这些机芯结构过于精密、复杂。在当时中国市场上不但价格昂贵,而且由于运输或使用过程中错误操作等造成的损坏在中国当地几乎无法维修。当时返回产地维修不但金钱成本巨大,时间成本和诸多不可控因素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八大件机芯由于结构简单,便于成产维修,且本身成本不高。损坏以后在国内也不难找到维修师傅相对更加适合中国市场。八大件机芯从机芯加工方式来说分为切削式和翻砂式两种。切削式不难理解就是用一整块金属切削成零件大致的样子,再用人工后期精修,雕刻,装配的机芯。(图2)翻砂则是使用磨具将融化的金属直接浇筑成型无需后期雕刻,保留独特的翻砂花纹,由于翻砂八大件机芯数量不多收藏价值较高。(图3)常见的八大件机芯多为铜制,少量德国银制,最少的是钢制机芯。钢制八大件一般是没有雕花的。机芯都是采用镜面抛光工艺,可以说是一种返璞归真的美。由于钢制零件极易氧化加之本身生产数量不多所以完美保留下来的钢八大件机芯更是凤毛麟角。(图4)而独立的发条盒设计更是为维修创造了便捷的条件。过去欧美虽然冶金技术比较成熟但是发条一直是使用蓝钢发条,(合金发条最早使用年代约在1930前后)蓝钢发条实际上也是一种高碳钢,在淬火和回火过程中由于温度分布不均匀。或者发条本身薄厚问题可能造成局部的脱碳,或高碳。在正常使用过程中经常有折断现象。发条在当时其实算作损耗品的。虽然八大件机芯使用了限位装置可以在发条折断的时候保护齿轮组件或者限制发条过度上弦,但是依然涉及到经常更换的问题。这时候独立发条盒的便捷性就展现出了巨大的优势,一个稍加训练的维修师傅就可以独立的完成更换作业。当时外国厂商为了迎合中国市场开辟了外壳定制业务。外壳多以中国人喜爱的珐琅绘画作为主要装饰,并镶嵌有珍珠圈口。由于外壳的技术含量不高此时很多怀表外壳都可以在国内生产,进一步减少了生产成本。独特的私人定制也让当时中国人觉得更加适合自己。而且八大件的“八”字在粤语里谐音“发”。也让中国人觉得寓意美好。这些优势使八大件怀表在中国民间逐渐普及开来,几乎一提到中国市场怀表就会让人想到的是八大件怀表。另外对应国内市场的八大件怀表多以对表形式出现。装饰图案或者镶嵌一致。(有连号机芯和跳号机芯的分别,只要是花纹、镶嵌相同则对于收藏价值影响不大)(图5、图6)其中一只作为日常佩戴,另一只作为备用,以便随身携带的那只损坏以后可以临时替换。但是八大件机芯也不是没有缺点。首先就是极少的宝石使用量使八大件机芯磨损损耗严重。目前能见到的八大件机芯很多都有过度磨损的问题。再有机芯加工等级偏低,公差较大。造成八大件怀表总体走时精确度一般。这也是为什么在中国的早期殖民城市都有钟楼的原因。如天津、上海、广州、香港、澳门等。由于钟楼大钟体量巨大,无需考虑空间结构问题。可以使用更复杂的擒纵机构和恒定输出装置,管理维护相对简单且走时精准稳定。在英国北林肯特郡的布罗克莱斯比庄园的养马场至今还有一座约翰·哈里森在1722年制造的木质大钟,采用独特的蚱蜢擒纵器。300年来从没使用过润滑油现在仍然走时精准,仅需要每周上一次弦就可以。钟楼在当时不但方便怀表使用者们校时,也是显示主权,宣扬宗教形式的一种方式。几乎全世界所有殖民城市都曾经拥有过不止一座钟楼。如今有一些钟楼依然在默默地诉说着那段纵横捭阖的殖民历史。
在当时中国市场的众多怀表品牌里有一个品牌更倾向于销售复杂机芯。那就是乌利文品牌(J.Ullmann)。乌利文品牌目前发现的中国市场怀表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复杂机芯的或者非八大件机芯怀表。可能是与乌利文品牌出现的较晚,当时欧洲已经具备成熟的机械加工工艺有关系。乌利文品牌可以查找到的资料非常少。目前官方比较认可的说法是1893年3月13日在中国注册汉字“乌利文”商标,并于1918年买断“播威Bovet”在中国品牌销售权,一直经营至1932从中国全部撤出。在“乌利文”鼎盛时期在中国香港、上海、天津均设有办事处以及销售处。当时在香港的办事处地址是:香港皇后大道74号。在上海的办事处地址是:南京路564号。在天津的地址只知道是在当时法租界内具体地址未知。民间还有一种说法是“乌利文”公司在中国成立时间是同治十年即1872年。最早是以乌利文洋行的形式出现在中国的,只是洋行兼顾钟表等其他商品的订购与销售。经营地址与撤出中国的时间同官方资料是一致的。因为是民间考证,佐证材料不多在此仅作为可能性之一提出。
下面介绍的这只“乌利文”品牌的怀表是由国内著名怀表收藏家,怀表理论研究家李文展先生所收藏的。是一只三锤三问大自鸣计时怀表。(图7)此表为三问报时,节奏为西敏寺钟声。报时清脆有力整体保存非常完整。约制作于1902~1903年。直径54.8毫米。重量152.5克。外壳采用18K黄金制作。前后盖雕刻有菠萝纹用于防滑以及装饰。前盖中间雕刻有盾形装饰标志主要作用是可以直观的区分表的反正面。菠萝纹俗称麻纹是由逐渐放大的螺旋纹围绕一个圆心雕刻而成的。看似简单但是对于雕刻师的技艺要求十分苛刻。弧度的大小和规整度,由圆心向外过渡的柔顺性都是十分难以把控的。是怀表雕刻外壳里最具有代表性的一种装饰纹饰。据说当年外壳雕刻师入门的第一课就是学习如何雕刻菠萝纹。中央固定外壳采用钱币纹直边设计主要是为了增加摩擦力防止脱手造成的磕碰,另外规则的纹饰对于小的划痕损伤本身也有一定的防护效果。不像镜面抛光外壳那么容易变旧。(图8)白色铜底瓷表盘上书写有“乌利文”的英文品牌标志。以及香港、上海、天津三个城市地名。对应乌利文公司在中国当时的经销商所在城市。既是品牌标识同时兼顾广告效果可见当时乌利文公司的营销手段已经非常高明。时、分针为12K实金黑桃表针。计时针为12K实金叉拍尾计时针。和蓝钢秒针所组成(图9)。因为是猎怀表所以上弦把杆位于三点钟位置。在一点到两点之间可以在矿物玻璃表镜外圈看到自鸣功能的静音开关分别标有英文Silence和Chime。(图10)后防尘盖上雕刻有此表的英文说明翻译后如下:三问,计时,大自鸣带钟乐。以及品牌“乌利文”和香港、上海、天津三个地名。并有五枚获奖徽章和No:2449的外壳编号。(图11)外壳编号在防尘盖内侧和后盖内侧也同样有No:2449标识,以及18K金标和乌利文当年的图案标识“海神狮子图”。海神图案很可能是因为当时的海上运输风险很大,是一种祈求保护平安的含义。而狮子对于中国人也是有守护神的含义。既符合当时瑞士制造的标识习惯。又展现出中西合璧的思想观念。(图12)机芯防尘盖采用的是金属保护盖加将官底的保护设计,既方便直观的欣赏机芯,又能有效的防止灰尘等杂物进入机芯内部造成运行故障以及机芯氧化等问题。此项设计在现代手表上也一直沿用,尤其百达翡丽,浪琴等品牌使用的很多。机芯采用的是瑞士真力时(Zenitn)铜鎏金机芯。(图13)真力时品牌在怀表时代就以创新闻名并屡次获奖。防尘盖上的奖章就是最好的证明。正是凭借着这些技术积累真力时品牌至今仍然活跃在手表舞台。并且仍然以最新的科技技术领先一众中端手表品牌。1865年22岁的Georges Favre-Jacot在Le Locle的Rue des Billodes开了一家原始机芯加工厂。开始时是将外采购的零件重新打磨组装起来进行销售,当时瑞士很多基础机芯工厂LA、FP等都是知名的基础机芯大厂,前者一直被JULES JURGENSEN(佳士杰根生)所使用。后者则为Patek, Philippe & Cie(百达翡丽)公司提供了多年的基础机芯。积家、爱彼等公司早年都是以销售基础机芯起家的。这也是为什么市场上很多三问怀表使用的是积家和爱彼机芯,但是品牌却不是积家和爱彼的原因。真力时最早也是采取这种策略进行经营的。毕竟直接订购产品要比自己开发和培养员工更加的简单。但公司成型之后能够自己生产统一优质的零件真力时就不在外采购基础机芯了。虽然最初的时候公司经营得很艰难。但是真力时依然凭借自身的技术创新在1896年日内瓦博览会中获得金奖,打开了其在各类竞赛中获奖的序幕。至今获得各种奖项超过1500多个。1911年 Favre-Jacot退休,他的侄子James Favre 接管公司,之后的几十年,公司不仅生产怀表,还生产仪表盘专用时钟、台式钟、炸弹定时引信、航海表、军用手表等。这只大自鸣怀表的主体机芯使用的正是真力时当时获奖的三锤三问大自鸣版路。其中的计时结构为独立计时组件,导柱轮计时结构额外添加在大自鸣机芯上。计时结构有典型的日内瓦风格且采用的是圆润的倒角工艺。做工精良设计优美。故此推测应该是当时乌利文公司采购了真力时的大自鸣机芯,然后又找了日内瓦地区的工厂进行的二次组装。这样做的好处应该是为了降低成本,毕竟从真力时采购完整大复杂机芯的价格十分昂贵。从表盘标识以及防尘盖刻字可以肯定此表出厂以后专门销售中国地区。笔者遍访了国内外各大怀表收藏家以及怀表收藏爱好者,还有各大拍卖行的历史记录。对应中国市场所销售的怀表里,这一只三锤三问大自鸣计时怀表,是目前发现针对中国市场销售的最复杂的怀表,没有之一。可见当时国人对于机械结构的要求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八大件机芯了。说明国人对待科技进步的态度已然改观。虽然时值风雨飘摇的晚清年代,这种洋为中用的广阔胸怀已经在中国人心中曙光初现。摒弃闭关锁国的思想,跻身世界大国的行列正是从这时开始深入人心。它不仅仅是一种工具,更是一种传承,一种信仰。这只怀表虽然经历了120余年的历史,看到光彩依旧的它我们仿佛看到了历任主人对它的爱护有加。伴随着西敏寺的钟声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只见证着中国市场百年历史的怀表始终能历久弥坚。
并再一次感谢怀表收藏家,怀表历史研究家李文展先生提供的藏品让我们亲眼见证了这120年来的荣光。